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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洪春(右)与他的老师国医大师晁恩祥的合影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张洪春:

  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中日友好医院保健医疗部主任、中医部主任,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重点学科中医肺病学学科带头人,北京中医药大学兼职教授。 

  2003年7月,由中日友好医院13名医护人员组成的医疗队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医院进行医疗帮扶。当医疗队队长张洪春得知在帕米尔高原上驻扎着一支保卫国门的部队时,当即表示要去慰问。那年国庆节的前一天,医疗队到红其拉甫出入境边防检查站,为战士们体检,还为一名患溃疡性结肠炎的战士进行会诊……3个月的时间里,医疗队一挤出时间就到附近的兵团农场连队义诊,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农十师185团“西北边境第一连”的驻地,也就是中国地图上“公鸡尾巴向后翘”的最末端位置。

  从患者身上,张洪春也经常感受到理想信念的力量。一位老红军去世时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却捐献了全部财产和遗体。

  这些人和事,感动人也教育人。医为仁术,必具仁心。中医药是具有悠久历史传统和独特理论及技术方法的医药学,也是一直活在老百姓生活中的传统文化,关乎每个人的身体健康。作为一名中医药人,张洪春始终坚守着那份初心——“努力提高疗效,让患者少用药、治疗更简便。”

  ■诚心

  9月3日上午,张洪春在中日友好医院中医肺病一部7诊室出门诊。

  当天来的20多名患者大多数是张洪春的老病号。一名肺癌术后患者说,她昨天逛公园走了一万多步,没有喘不上来气的感觉;一名高龄患者家属来开药,特意掏出手机展示了老人最近学水墨画的作品;一名患者抱怨医院附近停车太难,张洪春还讲起了前几年医院建立体停车楼的事,“医院院内停车楼只提供给患者使用,现在马路边上停着的车很多是医护人员的”……

  患者愿意倾诉,张洪春愿意倾听。

  问病史、切脉、看舌苔……张洪春清楚地告诉每一名患者,方子里准备加哪味药、减哪味药,加多少克、减多少克,理由是什么。如果涉及新近了解的药理,他还会跟患者和跟诊的学生调侃自己“现学现卖”。

  当天还来了两名其他科室同事推荐过来的疑难杂症患者。张洪春与这两名患者交流了很长时间,包括术前术后、中药西药等各方面的问题,中西医结合的重要性在不知不觉中被解释得一清二楚。

  一上午的门诊中,张洪春反复提及两个字——证和症。

  证是指“证候”,它是对疾病的病因、病机、病位、症状等的概括。“症”是指“症状”,是疾病过程中出现的个别的、表面的现象,比如头痛、咳嗽。

  中医治病,讲究“辨证论治”。中医运用望闻问切四种检查方法判断疾病是何种性质的“证候”,进而确定相应的治疗措施。在张洪春看来,“辨证”是需要医生和患者共同完成的。他举例说,哮喘的患者体质、生活环境各有不同,他们总结好自己的“症”,对中医确定治疗方法和用药有很大帮助。

  整体观念与“辨证论治”,被称作中医的“灵魂”。张洪春提醒患者既要抓住主证,也要关注全身健康,避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中医的优势在哪?张洪春认为,在门诊和农村。

  从古人提出的“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到当下全社会倡导的“每个人是自己健康第一责任人”,健康理念的转变深入人心。张洪春说:“中药有适应症广、医疗成本低、易推广应用等突出优势,在门诊和农村颇受慢性病患者和疑难杂症患者欢迎,且很多看中医的患者‘认大夫’,希望通过长期调理能够缓解甚至解决病痛。”

  但是,很多患者在门诊有这样的经历:明明看的是西医,医生开药时,总在西药外再配几盒中成药;或者请求医生尽量给自己开中成药。

  西医开的这些中成药真的适合患者吗?张洪春说:“我国大量中成药是西医所开,但是大多数西医并不了解中药的四气五味、配伍和禁忌,多开和错开的情况非常普遍。如果辨证不准确,患者用药会出现不良反应或副作用,也浪费医保基金。”

  张洪春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2019年全国两会召开前,他专门到北京几家医院调研,随后提交了《关于加强西医师使用中成药的培训、考核和管理》的提案,建议国家卫健委、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出台相关文件,加强西医学习中医药的培训和考核力度。张洪春说:“‘西医开中药’问题非常重要,相关部门也早已发现这一问题,并开展了一系列工作,但推行困难,未达到预期效果。”

  而就在今年9月,传来一个好消息:国办印发了《关于加快医学教育创新发展的指导意见》,要求将中医药课程列入临床医学类专业必修课程。张洪春第一时间转发这条新闻,同时呼吁“加强中医药辨证思维意识的培训”。

  ■潜心

  张洪春是国医大师晁恩祥在北京中医学院(现北京中医药大学)的第一届硕士生和第一届博士生。

  晁恩祥教授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学中医的大学生,如今80多岁高龄依然坚持出门诊、带学生。

  1988年,在张洪春正式拜入师门之前,晁恩祥教授给他出了一道题:“为什么中医能够长盛不衰?”张洪春连续三天扎进北京中医药大学的图书馆,完成一篇3000多字的文章,从中医药的特色优势、临床疗效和传承与创新三个方面回答这个问题。后来,晁恩祥教授告诉张洪春,他比较满意张洪春的治学态度。

  相应的,晁恩祥教授认真、扎实的治学态度深深影响了张洪春。张洪春说:“晁老十分善于从临床中发现问题。一般人看病开方,多愿意听疗效上的好消息,而晁老则不然。他遇到疗效不好的患者,会更加认真地分析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并在不断钻研中找到正确的方法。由于来自临床、用于临床,晁老的研究和探索总是那么扎实。”

  张洪春从学生时代就养成了读经典、做临床、取众长、细观察、善思悟、写文章的习惯。

  上学时,张洪春就开始跟着晁恩祥教授等出诊、抄方、记录,并利用业余时间研习这些药方。他还跟着晁恩祥教授参加中华中医药学会内科分会的活动,承担一些学术交流活动的联络和协调工作。当时的内科分会委员一共30多位,全是步玉如、路志正、焦树德、张镜人、张学文这样的大家。他们开会时,张洪春做记录。

  这些名老中医的学术思想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张洪春。介绍起这些名老中医的专业领域,张洪春言语间满是尊重和崇敬,还是一副学生的样子。

  其实,张洪春在考大学的时候差一点去读了农学专业。1980年,他在父亲的鼓励下考入山东中医学院(现山东中医药大学)中医系。刚上大学的时候,他觉得中医药有点“土”,附近院校的同龄人用大量时间学外语,而他却整天拿着古书背穴位、经络和汤方。

  但是,慢慢地,张洪春发现中医药的魅力正在于它的朴实无华,每一张方子都凝结了中医的无数心血。

  30多年来,张洪春一直致力于中医药防治肺系病的临床、科研、教学工作,围绕丰富与完善“风咳”、“风哮”内涵,开展了肺系病稳定期临床疗效与机理研究、流感证候规律与方药机理研究等工作。同时,他注重科技成果转化,主持了黄龙舒喘颗粒治疗支气管哮喘病、固本咳喘胶囊治疗慢性支气管炎、调补肺肾胶囊治疗COPD等3个中药新药的开发研究工作。

  “传承与创新相辅相成,传承好才能创新好。”一直以来,张洪春把传承晁恩祥教授的学术思想,当成责任与义务。据他介绍:目前,“晁恩祥国医大师传承工作室(站)”已开展相关课题研究18项,先后举办6次大规模学术思想传承活动,培养学生60余人,遍及海内外。下一步,工作室(站)将继续推进晁老学术思想整理、挖掘和传承工作,建立学术经验传承平台,并出版论文集、医案集等图书。

  ■热心

  8月24日,张洪春收到一条报喜的消息:他的徒弟马科获得了“四川省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先进个人”的荣誉称号。

  马科是四川省什邡市双盛中心卫生院副主任医师,是张洪春2018年参加北京援建什邡中医工作时收的学术传承弟子之一。

  多年来,张洪春先后在青海、新疆、四川、贵州等地参加援建工作,针对慢性支气管炎、哮喘制定治疗处方,手把手培训当地中医科医生。在后续的帮扶过程中,他也留意机会把当地医生带到北京学习,加入学术组织,参加学术交流活动,助力基层医疗人员成长。

  张洪春是一位热心人,每次参与援建工作,都会结识一群当地的朋友,直到现在很多人还来北京找他看慢性支气管炎和哮喘病。

  20年前,张洪春在青海省西宁市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县医院中医科对口帮扶了半年时间。在那里,他看到很多人为了节省用药,将煎着吃的中药打成粉末冲着喝。

  那时候,张洪春暗下决心,“要努力让每一名患者花最少的钱,达到最好的疗效。”

  但是,想要真正解决基层医疗问题,光靠短期义诊解决不了实际问题,必须沉下心来长时间助力,帮助地方捋顺学科发展,培养一批能留得住的人才。

  这是张洪春一直关心的问题。他也在身体力行做着有关中医药人才培养的工作——

  从1991年进入中日友好医院工作至今,张洪春历任医院科教部副主任、人事处副处长、科教党总支书记、科研处处长等,在每一个岗位上,他都鼓励青年中医药人才向名老中医学习,“名老中医的病例多,他们的临床经验非常宝贵”。

  作为中华中医药学会肺系病分会主任委员,张洪春筹备成立了中华中医药学会肺系病分会青年委员会,积极搭建平台,让老、中、青三代肺系病工作领域的学者、专家齐聚一堂开展学术研讨和交流,让老一辈的学术思想得到更好的传承与发扬。

  2018年全国两会期间,张洪春提交提案,建议把跟师临诊作为中医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的主要教学方式,并从制度设计上对跟师临诊的时间、内容和形式作出明确规定。

  传承的不仅仅是医术,还有仁心。

  1962年从北中医毕业后,晁恩祥教授和同学王秀珍喜结连理,一同被分配到内蒙古中医医院,直到1984年中日友好医院建院邀请晁恩祥夫妇回京参与临床工作,夫妻俩在内蒙古一扎就是22年。

  在晁恩祥教授看来,年轻时的“摸爬滚打”对于今后的从医之路十分重要。张洪春第一次参加对口帮扶支援时,刚到宿舍安顿好,晁恩祥教授就打来电话,鼓励他条件再艰苦都要好好干。

  晁恩祥教授曾说过:“我很崇敬‘大医精诚’,‘精’乃‘学术精深,辨治精准,诊疗精湛’,亦即‘医精为业’;‘诚’则是‘诚心、诚信、诚意’,即‘对工作要有诚心,对中医学术要有诚信,对患者要有诚意’。”这些话,张洪春谨记于心,并经常讲给自己的学生听。

  ■同心

  在中日友好医院援鄂医疗队的诊治中,有这样一个病例:92岁的患者祁奶奶突然发热,体温37.9℃,血常规异常。外科重症医学科副主任段军决定实施中西医结合治疗。两位中医大夫立即进入病房查看患者病情,并视频连线后方中医肺病专家张洪春和杨道文。他们与晁恩祥教授深入讨论,对原方药进行调整补充。祁奶奶喝了新调整的中药后,次日体温恢复正常,症状逐渐改善,5天后顺利出院。

  据张洪春介绍,作为全国中西医结合诊治示范医院,中日友好医院援鄂的主管病区中西医结合诊治率接近100%。他认为,“在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过程中,中医药在改善病状、缩短住院天数、减少轻症向重症的发展,以及减少重症向危重症的发展等方面,都显示出良好疗效。”

  接受采访时,张洪春用两张A4纸画图示意“辨证论治”的中医优势,思路清晰,有理有据。

  张洪春认为,新冠肺炎属中医“温病”、“疫病”等范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组织专家制定的中医诊疗方案,是一般性指导原则。患者发病地域的不同、体质的不同、发病节气的不同,其治疗方案需要随时调整。”

  疫情在哪儿,医护人员就在哪儿。在晁恩祥教授的带领下,张洪春与杨道文、陈燕、李得民等医生通过中日友好医院远程医疗会诊中心平台,或电话、微信等形式开展远程会诊指导武汉等地一线救治,每场针对重症患者开展的病例讨论至少有40分钟。春节期间,曾3次联合广州、深圳等地中医专家共同为武汉新冠肺炎重症病例进行远程会诊,同时开展中医病例讨论和教学查房活动。

  团结一心,共同抗疫。张洪春还有诸多抗疫身份:国务院应对新冠肺炎联防联控机制科研攻关组中医药专班组成员、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应对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联防联控工作专家组成员、作为牵头人参与黄璐琦院士主持的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重点专项《中医药防治2019-nCoV研究》并研制中医证候调查表……

  作为一名政协委员,张洪春也一直积极建言献策。1月27日,他向全国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提交了《发挥中医药优势全过程参与患者救治》的社情民意信息。今年全国两会期间,他又呼吁建立健全中医药早期参与重大疫情防控机制;在国家及各省(市)级区域内各建设一所中医药防治疫病临床与研究基地,让中医常规参与全程管理。

  寥寥几句,张洪春介绍了自己参与抗击新冠肺炎疫情的经历。

  谈起同事同行的抗疫故事,张洪春却感性地说了很多。再回忆起抗击非典的岁月,他又讲到了对于我国公共卫生治理体系建设的一些思考,信心满满而直言不讳……